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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墓碑上- -| 回首页 | 2005年索引 | - -一条鱼的前世今生

花 祭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花     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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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的车站,我们永远无法选择起点和终点,开始和结束。就像我和北野。


  第一次见到北野是在2001年的冬天,那年的兰州特别冷,也特别多的雪。旧历新年除夕的下午,雪下的很大。我离开学校,坐上了回家的车。车窗外是茫茫一片的白,车子在雪地里行驶的很艰难。车到双城门的时候,上来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,那孩子很小,大概只有一两岁。他们上车的时候,车子在雪地里行走,那男人趔趄一下几乎倒向我这边,孩子因为头在车杆上碰了一下,大声哭了起来。我忙站起来想给他让座,但我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已经站了起来让了座。他个子很高,消瘦而苍白,一头黑色的长发随风而动,不是很英俊,但看上去很干净。他望向孩子的目光,温暖而明亮,我的心也立刻被温暖点燃,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北野。

  有时候爱情很简单,也许就因为一束温暖的目光。

  车子到站后,北野跟着我下了车,走了一站路,我没有回头,但我知道他是跟着我的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,可是心里还是暗暗欢喜。到了家门口,我回过头去,北野在不远处静静站着望着我,像一颗春天的树。我微笑了,我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。


    推开门,看见一地的碎玻璃,我就知道父亲回来过。母亲化了妆,穿着她最喜欢的绿色织锦缎棉衣,试图掩盖她的苍老和疲惫,那样子有些凄凉,母亲在同龄人中已经算保养的很好了,但还是看上去很凄凉。她斜靠在沙发上,抽着父亲留下的香烟,口红在香烟上留下猩红色的痕迹,象一道致命的伤痕,在忧伤中,她依然保持了一贯的幽雅和缄默。这正是我所欣赏的女人。

  窗外的雪光映照在碎玻璃上,发出破裂的光芒。我拿了笤帚打扫玻璃,一下一下,把它们聚拢在一起,放进垃圾桶。黑暗中,母亲说明天再倒垃圾吧,外面太冷了,声音听上去很憔悴。

 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一直不停的下雪。夜里,我听见有水流的声音,遥远而朦胧。
  天亮的时候,我发现母亲死了,她用那些碎玻璃割开自己的手腕,支离破碎地流了一地血。夜里我听到的流水声,就是母亲的血。

  我跑出门外,阳光在雪地上,闪耀得我惊慌失措。远处,站了一夜的北野披挂了一身积雪跑来,拥着我,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,他手很冷,但眼光温暖而明亮,好像我是车上的那个小孩子,我倒在他怀里,失去了知觉。天空很寂静,没有鸟飞的痕迹。

  母亲死后,父亲来过一次,给过我些钱,葬了母亲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只是听说他带着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去了深圳。


  3月,北野搬进了我的住处。
  春天,我和北野把地板上的血迹刷洗干净,把房间粉刷成淡淡的黄色,晚上灯光打在墙上的时候,很温暖。我们又去买了淡黄色和橘色相间的格子桌布,还去摘了很多白色野花和绿色的植物叶子来打扮房间,北野知道我只是想赶走这里死亡的气息。


  4月,北野和我都开始上课了。
  北野在西北民族大学教美术。下课的时候我坐五站路的车去看他,然后一起买大量的庄园牛奶和小麦啤酒回家,一起谈论海德格尔、尼采,看黑泽明和舒琪的电影,听摇滚乐和抒情的老歌。一起欢笑和流泪。


  夏天,北野开始画各种各样的我。淡黄色的墙壁上布满我的画像和神秘而诡异的深蓝色星空,房间里堆满了画像,素描、水彩和油画。
  他常常在夏天的夕阳下画画,神情专注而忧伤,夕阳下的影子温暖而暧昧。我喜欢常常这样听着音乐,看他画画,或者写点小东西,换取明天的面包。北野说一有机会就办个画展,要让全世界的人民知道什么叫美。


  有时候我们也谈论毕业以后,赚点钱开一个书吧茶座,让阳光撒进窗户,把所有的书和人都染成金色。
  然而,快乐快乐,乐总是快的。没有什么能够一直拥有。
  7月,北野开始越来越晚回来,情绪也开始变得焦燥不安。我知道他开始为我下学期六千块钱的学费发愁了。我们越来越穷,常常只买五毛钱三斤的西红柿和芹菜煮汤吃。但即使穷,北野也一直坚持给我喝庄园牛奶,他说女孩就应该喝牛奶,我知道还因为那个清香甜美的名字。


  8月,我瞒着北野在一家合资企业找了份文秘的兼职。公司的中方经理叫苏言,上海人,不很年轻,体型有些中年人的松散,但面孔还是保持着年轻时的英俊。他喜欢别人叫他mark,喜欢把快乐叫HAPPY,把聚会叫PARTY,还喜欢带各种各样年轻的女孩去蓝调酒吧,那些女孩也喜欢和他出去,因为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。


  我每天中午在学校吃完饭,换上职业装,给自己涂上淡红的唇膏,下午二点到六点去公司上班。下班我搽掉嘴上的口红,换上我常穿的棉布裙子。回家。北野一直没有发现。月底,我拿到我生平第一次工资,工资远远不够支付我的学费。下班后,我去市场买了几斤排骨,炖了一大锅排骨汤,北野一边喝汤一边说真他妈的是资本主义生活,他喝汤的样子让我心碎。
  

   夜里,银蓝的月光下,北野蜷缩着身子,睡得像个孩子,我轻轻抚摩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,哭了。
  9月,北野开始每天晚上加班,人越来越瘦,回家的时候,身上常常有酒味。而我被调入苏言的办公室,专管收发处理他的文件。月底,我拿到了比我预料要多的工资,苏言说是奖励。苏言又额外送我一部手机,说联系工作方便。


  第二天,下班时,苏言说晚上九点来接我,和客户见面。我没有拒绝。
  回了家,北野意外地比我早到。他紧紧地拥抱我,身上是我喜欢的清新干净的烟草味道,眼光温和而忧伤。
  吃饭的时候,北野很沉默。吃完饭,我去洗碗,北野靠在厨房门上看我,说晚上要加班,不回来了。神态看上去慵懒疲惫。我没有说话,我不需要向他解释今晚的约会了,心里竟有些轻松。


  九点,我下楼,苏言正靠在他的黑色跑车上抽烟,烟灰烧的很长,风一吹就落了。
    苏言带我来到蓝调酒吧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墙角的台灯是深幽的蓝色,而天花板上的射灯,则散射银亮的光芒,平静而伤感。
  苏言并不和我说话,只是坐在对面,一杯接一杯的喝酒,喝那种北野常喝的小麦啤酒,眼光迷离而忧伤,我从没见过他这样。他喝了很多酒,我也喝,从没有一个时候,我这样寂寞,也这样想念北野。


 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我们身边经过,带着陈腐的幽雅气息。苏言把手放在我的手上,拉我入怀,笑的象哭。那女人如故事中的一阵风,走过就散了。苏言抱着我真的哭了。我渐渐挺直了腰,汗流浃背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北野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我们桌旁,粗鲁地把我拉起来,甩在一边,只一拳就将烂醉的苏言狠狠地打倒在地。北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。甚至没有来得及换掉蓝调酒吧侍应生的深蓝色西服。苏言烂泥一样爬在地上哭泣。
  那个如风一样的女子走过来,扶起苏言,离开。
  我没有说话,没有哭,甚至没有思想,只是苍白地跟在北野后面,走过一条又一条街。昏黄的街灯,把北野的影子拖的很长。九月的夜风穿过我空洞的灵魂,吹向别处,我被它吹散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

  北野走了一夜,凌晨的时候回到我们的家。我坐在楼下的台阶上,看着他上楼,看着窗口亮起灯光。心里撕裂般疼痛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  一个小时后,北野提着箱子出现在楼梯口,我知道他终于要离开了。生命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。就象现在,我能够把握的依然只有虚无。


  北野看着我,说三个月后我会回来的,桌上给你留了钱交学费用的,眼光依然温和明亮。说完转过身去。我从背后抱住北野,固执地把脸贴在他瘦骨磷磷的背上,眼泪终于温暖而潮湿地滑落。他挣扎了一下,把我的手拉开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黎明,我终于泪流满面。
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我没有去上班。苏言打来电话,说他很想念我,要我晚上去蓝调。我没有听完,就把手机扔出窗外,很久才听到它落地时四分五裂的声音。我再也没有去上过班,也没有见过苏言。


  此后,我和平常一样上学和生活,只是不再喝牛奶,我现在喜欢喝北野常喝的小麦啤酒。没有北野的夜里,很冷。我常常打开所有的灯,然后用棉被包裹住自己,坐在床上喝北野喜欢的小麦啤酒或者点燃一支北野常抽的黑兰州烟,放在桌边,看着它燃烧,在烟气盘旋热气腾腾中想念北野,想念那些雪后的阳光。


  我拒绝用香水和一切有香味东西,也拒绝打开窗户,我需要北野留下来的淡淡烟草气息,我不要它淡化散去。我固执而坚强的等待,我忍着,坚持着,我相信北野会在三个月之后回来,他是从来没有骗过我的。
  但是三个月后,北野并没有如约而来。


  事实上他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  生命中的美好从来不具备永恒的属性,那些东西一但失去就永远失去,象落了的叶子,泼出去的水,无法挽回。比如北野和我的爱情。
  2002年的除夕前夜下了一夜的雪,我在等待中慢慢老去。
除夕那天阳光很灿烂,在雪地里闪闪发光,是兰州冬天里少有的明媚。一个如风一样的女子敲响了我的门。


  那女子不很年轻了,穿着高贵的裘皮大衣,披着松软的头发,化非常精细的妆容,刻意地保持着幽雅的风度,但看上去依然很凄凉,象我的母亲。
  女人不能老,一老就很凄凉。
  她打量着我和北野的房间说:听说北野以前住在这里?
  是的,但他现在不住这里了。
  这我知道,他离开你后一直住在我那里。不过,这里还是留下了他的气息。
  她看着我房间里凌乱的啤酒瓶罐说:你也喜欢喝小麦啤酒?
  那是北野留下来的。
  可北野现在不喝酒,他回来后只喝一种叫庄园的牛奶。他说他喜欢那个清香甜美的名字。
  我的眼泪缓缓地滑落:北野为什么自己不来见我?


  他死了。那如风一样的女子哭泣起来。他被苏言杀死了。
  为什么是苏言?
  因为苏言是我丈夫。他恨北野。
  我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苏言每天会带不同的年轻女孩去蓝调,又会在蓝调酩酊大醉之后痛哭。


  那女子继续讲述:其实北野在遇到你之前一直和我在一起,从他十九岁时在蓝调当侍应生时,我们就在一起了。一直到去年除夕的早晨他说他出去买书却再也没有回来。他遇到了你。去年7月,他回来来找我,要重新回蓝调工作。他那么瘦,那么苍白,又那么忧郁。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,却一再拒绝我。我知道他已经不属于我了。他每天晚上都很卖力的工作,把客人给的小费小心收好,我就知道他一定很需要钱。我于是很卑鄙地和他说,只要他能和我在一起三个月我就答应给他一百万。但他拒绝了。但你和苏言一起出现在蓝调的第二天,他又来找我,神情疲惫,这次他没有拒绝我。天黑的时候,他问我,是不是三个月后钱会如约兑现。我答应了他。但我没想到他没能坚持三个月,苏言杀死了他……


 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下面还说了些什么,只觉得自己跑了出去,那房间里弥漫着让我窒息的血腥味,一如一年前那天早上。门外,雪地上茫茫一片的白让我分不清方向,阳光灿烂地闪耀,再次让我惊慌失措。但北野再也不会从远处跑来拥抱我。我缓缓坐倒在地,失去力气。那女人如风一样从我身边飘过,我和她一样神情狼狈而无能为力。
  夜里,北野留在墙上的画像和深蓝色星空,在灯光下诡异而凄凉,我坐在灯光中被雾气浓浓地包裹。
  天亮的时候,我拿了北野留下所有的画,素描、水彩、油画到楼下玫瑰花圃中,烧了。一段青春,一段爱情还有那些灰埋在玫瑰花的地里,很深。很多人路过,但没有人知道。


  半年后,楼下的玫瑰花开时,我毕了业。
  我决定远远逃离这座城市。走之前那晚,我找房东太太把母亲租住的房子退掉,房东太太不在,她的小女儿嫌墙壁有古怪的图画,要求我把墙壁弄干净才肯退房。半夜,我用刷子蘸了涂料,一边流泪,一边使劲地涂抹墙壁,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,那些画在墙上的画像和星空都在白色涂料下显露出深深浅浅的痕迹,就象北野留在我心里的痕迹,永远无法搽去。我不由的泣不成声。
  第二天走的时候,我没有去看北野的墓。以后也没有去过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3年4月于兰州

【作者: 弦语心香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12月18日 星期日 11:37】【注册】【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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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76年老兵   2007-02-12 23:08:27   

文章太压抑了,美丽不一定必须充满伤感 。珍惜眼前的生活,过好自己的每一天。报社的日子好过吗。

- 评论人:空谷幽兰   2006-04-21 22:02:40   

这故事太感人了 ,但现实是残酷的,正应了那句话“金钱不是万能的,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”,也就是马克思哲学中的“物质第一性,精神第二性”的道理。饿着肚子谈感情那是行不通的,有这样的结局也是可以理解的。不过我觉得那个男主角一点也不值得让人如此的去珍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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